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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窝在湘南的丘陵深处。一条水泥路弯弯曲曲地伸进来,像一根脐带,把村子和外面的世界连在一起。路是前年硬化的,三米五宽,刚好够两辆小车擦肩而过。路边立着一排太阳能路灯,天一黑就自动亮起来,把村子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有灯的那天晚上,八十七岁的陈阿婆站在自家门口看了很久。她拄着拐杖,仰着头,像看星星一样看着那盏灯。灯光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我这辈子,没想过村里也能有路灯。”她说。 这话,让我想起了许多。 陈阿婆的儿子在外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儿媳妇在镇上的电子厂上班,早出晚归。孙子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回来一趟。平日里,就她一个人守着那栋三层小楼。楼是十年前盖的,瓷砖贴面,不锈钢门窗,气派得很。但屋子里空空荡荡,楼上楼下,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以前没有路灯的时候,天一黑,村子就像沉进了墨水里。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归于沉寂。陈阿婆早早地就上床了,躺在床上,听自己的心跳,听老鼠在楼板上跑,听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那时候,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人。”她说,“早上起来,在门口坐一上午,看着公路上偶尔开过一辆车。中午吃碗饭,睡个午觉,起来接着坐。坐到太阳下山,关门,上床。一天就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几年。 变化是从修路开始的。 路修好了,公交车通了。每天早晚各一班,从村里到镇上,半个小时。陈阿婆坐不了车了,但她的儿媳妇可以。以前骑电动车上下班,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冬天冻得直哆嗦。现在好了,早出晚归,舒舒服服。 路修好了,外面的人进来了。县里派来的驻村第一书记姓周,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来的第一天,就把全村走了个遍,挨家挨户地聊天,问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 “我想学广场舞。”陈阿婆随口说了一句。她本来只是说说,没想到周书记记在心上了。 过了几天,周书记真的找来一个老师。是镇上的文化站干事,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姓李,会跳广场舞,还会教。李老师每周来两次,教村里的妇女们跳舞。一开始只有三五个人,后来十来个,再后来二十多个。广场就在村委会门口,新装的路灯把那里照得亮堂堂的。音乐响起来,舞跳起来,整个村子都活了。 陈阿婆不跳舞,但她每天都会去看。她搬个小凳子,坐在路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身影在灯光下转动,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那些不再年轻的腰肢重新变得柔软。她看着看着,就笑了。 “村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她说。 周书记来了之后,村里的活动越来越多了。 “道德讲堂”每月开一次,请村里的好人好事代表上台讲自己的故事。陈阿婆被请上去过一次,讲她当年怎么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讲她怎么对待儿媳妇,讲她怎么看待现在的好日子。她讲得不好,颠三倒四的,但底下的人听得认真,有人还掉了眼泪。 “十星级文明户”每季度评一次,每家每户打分。陈阿婆家连续两次被评为“星级文明户”,她高兴得像个小孩子,把奖牌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看,俺家是文明户哩。” “红白理事会”管起了村里的红白喜事。以前办个酒席,攀比成风,你摆二十桌,我摆三十桌,你家上龙虾,我家上鲍鱼。很多人家为了面子,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好了,理事会统一标准,一顿饭不超过十五个菜,每桌不超过三百块钱。开始时有人不乐意,觉得“掉价”。但慢慢地,大家发现,省下来的钱,可以做很多更有意义的事。 村口的“农家书屋”每天都开门,白天开到晚上,看书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陈阿婆的孙子每次回来,都要去借书。他说,书屋里有他想看的书,不用再跑镇上去了。 还有“四点半课堂”,放学后没人接的孩子,可以到村委会来,有志愿者辅导做作业。还有“幸福食堂”,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可以在这里吃饭,三菜一汤,五块钱管饱。还有“爱心超市”,用积分可以兑换米面油,积分来自参加村里的公益活动。 有一天傍晚,我去村里采风,站在路边看路灯亮起来。周书记也在,他指着那些灯说:“这不仅仅是灯,这是一个信号。灯亮了,人心就亮了。” 他说,刚来的时候,村民对他爱搭不理,觉得他不过是来镀金的。他不解释,一家一家地跑,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谁家的水管漏了,他帮忙修;谁家的孩子上不了学,他帮忙联系学校;谁家的老人病了,他帮忙送医院。慢慢地,村民开始信任他。再后来,村民开始跟着他干。
“乡村振兴,不是修几条路、装几盏灯就能解决的。”他说,“关键是人的改变。人心变了,一切都会变。” 夜深了,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广场,照着路边的树,照着远处的田野。田野里,禾苗正在抽穗,空气里弥漫着稻花的香味。 陈阿婆还坐在门口,没有进屋。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看了我一眼,笑了。 “以前天黑得早,现在有了灯,天黑了也不怕了。”她说,“以前晚上一个人坐着,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广场上的音乐,时间就过得快了。” 她停了停,又说:“这人啊,不怕穷,不怕苦,就怕没盼头。有了盼头,日子就有滋味了。” 我走的时候,陈阿婆还坐在那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伸到路的那一头。她望着那条路,望着路的尽头。路的尽头,是她儿子的工厂方向。也许在某个晚上,她儿子会坐末班公交车回来,出现在路的那一头。而她,会看见他,远远地,在灯光下。 灯亮了,路通了,人心暖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一切都不一样了。(李百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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