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稽古，半生花开——《花自在—高智群画展》感言

碧云天，黄花地，秋光正好。驻足上海西泠印社艺术中心南展馆，面对六十余幅写意花鸟近作，回望来路，心生感慨。

四十八年前，1978年2月，一个闽南少年背着行囊走进复旦校园，心里想的是做学问、读古书、学历史。那时候我还没拿起画笔，只是从小对书画墨翰饶有兴趣，崇仰古今艺术大师。十六岁那年尚在上山下乡，我就曾冒昧致信国画大家朱屺瞻、诸乐三先生，倾吐仰慕之情，蒙二位先生赐赠大作，温言勉励，至今感念。入读复旦之后，周末最快意欣然之事，便是登门拜谒江浙艺坛宗师耆宿一朱屺瞻、谢稚柳、沈柔坚、陆俨少，诸乐三，陆抑非，陆维钊，余任天，沙孟海．．．亲聆雅训、浸润风雅，所见所闻，眼界大开。

那时候总以为来日方长，当以学业为重，笔墨丹青，随时可就，于是主要精力都放在文史的研习上。时光荏苒，白驹过隙，一晃就是三四十年。这期间经历单纯：本科毕业之后，成为杨宽先生的关门弟子，到王蘧常先生门下治中国古典学，再从裘锡圭、马承源诸位先生学习古文字与青铜器学。读书、教学、写作，日子过得极快，快到有时候站在讲台上俯身一看，仍是一袖粉笔白灰，而家中书架上的碑帖画册已然泛黄。

临近花甲退休之年，我才真正拿起画笔，寄情丹青。从文史跨界到书画，并非刻意求索，亦无追名逐艺之心。只是某一日见窗外流云舒卷、万物自然，心中忽有所悟：是时候研墨落笔、安顿本心了。笔墨方寸之间，可避俗世纷扰，可涵养性情，可遣发晚年时光。于是拾笔，业余之时学书作画，断断续续、从从容容，倏忽将近十年，老之已至。

本次展览定名“花自在”。近有师友问其意，我答：风卷云舒，花开花落，一如写字作画，不刻意、不预设，一任天然。我笔下的花鸟虫鱼、周金汉隶，无关声名、不逐范式，不作饾饤堆砌之态，只为借一纸丹青，抒胸臆、寄情怀。正如我自撰联语：无心出岫云自在，信手拈花香漫舒。杨玉良校长序言中所言“非人作画，画自现也；非人写花，花自呈也”，正是我近十载笔墨研习最贴切的心境与追求。

友人又问：深耕古史数十年，为何晚年终归于笔墨丹青？

答案简单纯粹：古史研究与艺术创造的真谛，多在“自在”二字。甲骨卜辞、钟鼎铭文，先民落笔刻字，只为纪事抒怀、顺性而为，本无刻意的法度执念。恰恰是这份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不加雕琢，成就了上古文字的古拙浑朴、天真烂漫。写意画的道理亦是如此。刻意求工，恪守门户家法，往往作茧自缚；放手挥毫，自抒胸臆，反而天机自张。学术研究亦如是。

我的人生天地很小，48年漫长岁月在复旦渡过，一直蜗居在＂象牙塔＂中。前大半段埋首故纸堆里，与千年上古文明对话溯源；后小半生偷闲笔墨之间，于宣纸上遣兴抒怀、陶冶性情。看似两般事业，实则同归一心：皆是追寻自然、本真、自在的生命状态，皆是与古人精神相会，皆是对“本自如是”四字的终身求证。虽此生学术艺事无成、但学校环境宽松，如一介散仙，＂自由无用＂。唯老来堪以告慰之事，是承杨玉良校长之命协建复旦大学书画篆刻艺术研究院，又忝为助手辅佐金海燕院长搭建复旦大学艺术教育平台，为母校聘请到许多国内著名艺术家，征集数百件无偿捐献的艺术精品。

本次展览落址钦州路528号上海工艺美术厂老址，百年西泠印社艺术中心南馆坐落其间。老厂房、老街巷、老匠风，文脉深厚、底蕴绵长，与海派大写意百年艺术脉络天然契合。这片低调内敛的艺术空间，曾见证陈佩秋等众多一流名家的艺术足迹。今日于此铺陈墨痕、舒展花影，惟愿诸位师友嘉宾，暂别尘俗冗杂，静观笔墨、细赏芳华、体悟金石，偷得一段松弛自在的闲暇时光。

本次展览得以圆满呈现，承蒙各方厚爱。由衷感谢孙佩厂长鼎力促成本次联展，让我有幸与玉雕名家周立祥先生携手同台，书画金石相映，艺文兼融、雅韵共生。亦因这场机缘方知，我常年所用的西泠印社印泥，便出自此地百年老店，为本次展览平添一份厚重绵长的文脉温情。

半生稽古，涵养文脉；半生花开，自在从容。愿四时安然，万事清宁，身心自在，岁岁安好。

2026年10月15日

高智群教授简介：

复旦大学资深文史学者，复旦大学历史系暨中华古籍保护研究院教授，复旦大学书画篆刻艺术研究院执行院长，上海中囯书法院研究员，韩国高丽大学客座教授，福建漳州人。1977 年恢复高考后考入复旦大学历史系，1982 年本科毕业后录取为史学大家杨宽研究生，为其关门弟子，又入国学大师王蘧常门下治中国古典学，从古文字学大家裘锡圭、姚孝遂、林沄等治古文字学，从文博权威马承源治青铜器学。毕业后留校任教，从事中国上古史、古文献和古文字的教学和研究，开设过《中国通史》《中国上古史》《先秦文化史》《尚书精读》《古文献学》以及古文字学系列（古文字学概论、甲骨学、西周金文史证、说文解字概论、中国文字源流、古文字摹写）等十余门课程，编著有《先秦史十五讲》《古史新探新编》《尚书研读》《说文解字中的中国古代社会》，先后在《文史》等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数度获得上海高校及复旦教学奖，培养出众多优秀博士硕士生。近年兼习书画，艺事上曾受谢稚柳、陆俨少、朱屺瞻、陆抑非、诸乐三、陆维钊、沙孟海、余任天、沈柔坚诸书画大家指点，擅长篆隶及大写意花鸟画，先后在合肥、上海、黄山、深圳、濮阳、常州、厦门、漳州、杭州、日本大阪等地举办十余次书画展，出版《高智群画集》《高智群花鸟集》《一念花开一高智群花鸟绘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