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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温暖的友人邀约,开启了一场直抵心灵的匠心寻访。
2026年9月5日的清晨,金风浅浅,日光温柔。在陈巧凤的引领下,我与李娟一同叩开了这座藏于烟火之间的玉雕世家。围坐在一方铺着素色绒布的桌前,满桌美玉静静陈列。莹润的手镯、精巧的挂坠、雅致的雕件,在柔光里漾开层层翠色。管润女士缓缓开口,将林家几代人风雨跌宕、以刀为誓的家族往事,娓娓道来。
世人所见的,是流光溢彩的珠宝藏品,是两座静静伫立的家族博物馆,是一件件惊艳四方的玉雕珍品。可很少有人知晓,这份耀目的荣光,是从命运的废墟之上,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
很多人以为,琢玉的火种就此熄灭了。 可血脉里的热爱,哪里那么容易消亡。 纵然前路满是风霜,林家的后人,却在满目狼藉之中,弯腰拾起了那把沉重的刻刀。没有喧嚣的喝彩,没有丰厚的资助,凭着一句朴素的信念——手艺不能丢,文脉不能断,一代又一代的林家人,守在小小的工坊里,于晨昏之间,于灯火之下,执着地敲凿、打磨、雕琢。 玉不琢,不成器。
这句古老的箴言,既是说给顽石听的,更是说给琢玉之人听的。 林加俊先生,便是承继这份信念的中坚力量。心中怀着守护传统工艺的使命感,他奔走四方,邀约了一百多位来自全国各地的工艺美术大师,携手铸就了旷世巨作——《百美图》。 这是一组气势恢宏的红木屏风。一百位风姿万千的女子,在屏上次第舒展。美人的眉眼、纤细的素手,以如今再难寻得的象牙精雕而成;衣袂的纹路、鬓边的繁花、身上的配饰,由各色天然宝玉石一片片镶嵌拼合。无数繁复精妙的古法技艺,在这里融为一体。令人叹息的是,许多参与创作的大师已然辞世,不少独门的镶嵌、雕琢手法渐渐失传。于是,《百美图》成了一件不可复刻的瑰宝。它曾受国家邀请,远赴昆明世博园公开展出,把东方玉雕艺术的绝代风华,呈现在万千观者面前。
薪火代代相传,这份极致的追求,落在了下一代传承人林胜伟的身上。圈内人都尊敬地唤他一声“师傅”。 林胜伟有着近乎执拗的完美主义。这份秉性,是匠人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旁人觉得八分精致便足够,在他的标准里,却仍是缺憾。雕刻之时,倘若有一刀落下差了分毫,他便毫不犹豫,将辛苦雕琢的部分削去,从头再来。生活里亦是如此,仅仅是张贴一枚小小的标识,旁人看来端端正正就可以,他却反复撕下、反复比对、反复粘贴,直到角度、缝隙、边沿都分毫不差,才肯罢休。
对待工作,他眼里容不下一丝敷衍。倘若团队的作品粗疏潦草,达不到心中的标尺,他便会严厉地指正,甚至动气。不少人都挨过他的批评。可没有人真正怨怼他。大家心里清楚,这份严苛,不是挑剔,而是对技艺的敬畏,对传承的赤诚。所以每当遇到棘手难解的问题,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说:“得请师傅过来,我们处理不了。”
妻子管润,温柔地陪伴在他身旁,见证着每一份执着与坚守。陈巧凤,作为林胜伟的弟子,深深感念师门的匠心,便带着我们,走进了这个满是故事的家。
我们仿佛可以看见无数个寂静的午后。匠人们俯身案前,一坐便是数个时辰。蚊虫在手臂上盘旋、叮咬,却不能抬手驱赶分毫。指尖微微一颤,经年累月的心血便可能毁于一旦。他们屏住呼吸,凝神聚气,将全部的耐心、热爱与信仰,一刀一刀镌刻进玉石的肌理。
桌上琳琅的美玉,两座沉静的博物馆,旷世无双的《百美图》,它们早已不止是藏品。它们是一份沉甸甸的回答:何为瑰宝?何为顶级的智慧?何为不计得失的热爱? 世间许多道理,万物早已为我们演示。 橄榄,唯有历经重重压榨,方能萃出醇厚的精油; 彩蝶,唯有挣破厚重的茧壳,方能舒展斑斓的羽翼; 雄鹰,唯有忍过断羽重生的剧痛,方能重上九霄云天。 一块璞玉,要经过千锤万凿、千磨万砺,方能褪去粗粝,绽放温润的光华; 一个家族,要穿过风雨浩劫,熬过绝望低谷,方能在几乎熄灭的灰烬里,重新擎起传承的火炬。 当命运把先辈的梦想狠狠打碎,当世人以为这门技艺从此消散,林家的子孙,毅然拾起了刻刀。在无人瞩目的岁月里,默默坚守,久久深耕。 这世间最动人的传承,从不是简单地收藏几件稀世珍宝。 它是浩劫之后,依然不肯放弃的勇气; 是浮躁之时,依然精益求精的自律; 是一代又一代人,以血肉之躯,将断裂的文脉,一点点重新托起。 美玉有辉,匠者有心。 山河辽阔,薪火不灭。
(栾新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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