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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

汪贵沿:雍城老东门轶事—张大爷

来源:搜狐 作者:汪贵沿 人气: 发布时间:2026-01-30
摘要:雍城东门外,打米厂边上,曾住着一位独居老人。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记忆虽已模糊,但关于张大爷的种种过往,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七十年代,我家住在东门新村对面的回龙街小院里,常听人说起他。那时我还小,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叹息;如今回想,才明白像他这样

雍城东门外,打米厂边上,曾住着一位独居老人。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记忆虽已模糊,但关于张大爷的种种过往,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七十年代,我家住在东门新村对面的回龙街小院里,常听人说起他。那时我还小,听不懂大人话里的叹息;如今回想,才明白像他这样的男人何其特殊——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刚健禀赋,在世间实属罕见。而他,正是这样一个被命运攥在掌心的人。

他的土坯房蜷缩在厂区东侧,城市的边缘在这里到了尽头。打米厂昼夜轰鸣,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划开寂静;浑浊的米糠粉尘终年笼罩着低矮的棚户区。张大爷的墙皮被岁月浸得发黄,窗棂上糊的旧报纸早已斑驳,可每天清晨,里头总会准时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他赶去火车站做搬运工的信号。打米机隆隆的碾磨声,仿佛是他一生的注脚:粗粝、无望,被命运反复碾压。

年轻时,张大爷是附近有名的壮汉,臂膀结实得能扛起两百斤粮包,脸上总挂着未经世事的憨直。可这憨直背后,却藏着让三位伴侣相继离去的隐情。每一段相伴都未能熬过数周,对方便会返回娘家,执意分离。在那个讳莫如深的年代,婚姻里的不合只能含糊地归为"感情失和"。妇女主任几次上门调解,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凳上,听前两位女士红着眼圈说"他太过执拗,实在难以相处",却始终探不出更深层的缘由。直到第三位在分离协议上按下手印时,才对主任嗫嚅了一句:"他的性子……太过刚硬,没人能消受。"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小街深处的浓雾里。

没人知道,那些深夜的辗转、那些被邻里指点的"孤辰命",根源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先天禀赋。张大爷的生命能量如奔涌的暗流,炽烈得让身边人难以适配,却又找不到疏解的出口。他试过用沉默压抑,却在寂静的夜里愈发焦灼;他想倾诉,却清楚在那样保守的年月,这样的心事足以让人被唾沫星子淹没。分离之后,他把全身力气都投进了火车站的货场,用超负荷的劳作消耗过剩的精力。七十年代的铁路装卸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扛着九十公斤的棉布包在跳板上蹒跚,顶着烈日装卸货物,汗水浸透的工装能拧出咸涩的水,肩膀的老茧硬得像铁。累到极致,他便倒在货堆上昏睡,连梦都是沉甸甸的。

日子在米尘与汗水里一天天熬着,张大爷渐渐成了孩子口中的"怪老头"。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被家长禁止靠近的老人,口袋里总装着水果糖。放学路上,他会拦住叽叽喳喳的孩童,笨拙地掏出手帕包好的糖块,看他们怯生生接过时的笑脸,眼角的皱纹便悄悄舒展。有胆大的孩子问:"张大爷,你为什么一个人生活呀?"他只摸摸孩子的头,含糊地说:"快回去吧,爸妈该着急了。"家长们的警告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在孩子们的快乐之外。他常常独自站在巷口,望着远去的背影,手里还攥着没送出去的糖。

孤独像打米厂的粉尘,无孔不入。他开始疯狂存钱,把火车站挣来的零钞一张张抚平,藏进被子的棉絮、枕头的夹层、床褥的暗袋。那些带着体温的五元、十元纸币,上头印着炼钢工人与人民代表,也承载着他最朴素的愿望——存够钱,再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伴侣,他始终相信这个世界能有与自己契合的人。他舍不得买新衣,工装补丁叠补丁;舍不得吃肉,顿顿咸菜配糙饭;甚至舍不得点灯,夜里只借月光收拾。可流言早已像米糠般传遍片区,没人愿将女儿托付给这个"禀赋异于常人"的独居者。他攒下的那些钱,终究没换来一个完整的家。

六十多岁时,张大爷的身体垮了,搬东西常喘不过气,旧伤也隐隐作痛。他不再去火车站,每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打米厂进出的粮车,看巷子里嬉闹的孩子,眼神空茫。米尘依旧纷扬,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霜。偶有邻居路过,他主动打招呼,对方却总匆匆应一声便加快脚步,仿佛他身上沾着什么晦气。

那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寒潮席卷全城。打米厂的机器依旧轰鸣,却没人注意到,张大爷家的灯火已十几天没亮。直到邻居闻到异味,慌忙报警。房门撬开时,他蜷在冰冷的床上,身体早已僵硬。收拾遗物时,有人掀开被褥——藏在棉絮里、枕头下、床褥中的纸币簌簌落下,五元、十元,一张张叠得整齐。清点下来,竟有几千元。这些被岁月磨毛了边的钞票,依旧崭新,像他从未实现的梦,静静躺着,诉说着一个老人深埋心底的渴望。

有人说,他这辈子太可怜,空有一身力气,却落得孤苦伶仃;有人说,他是被自己的禀赋所困,终究难觅归宿;也有人想起他给孩子们发糖时的笑容,想起他扛粮包的背影,悄悄红了眼眶。

打米厂的轰鸣依旧在城市边缘回荡,米糠粉尘依旧飘散。张大爷的土坯房后来拆了,原地建起新库房,再没人提起那个孤独的独居者。只是偶尔,火车站的老搬运工聚在一起聊天时,会有人说起那个肩膀结实、干活拼命的张大爷,说起他藏在被褥里的钱,说起他一辈子想找个伴的心愿。

风从打米厂吹过,带着米糠的气味,仿佛在低语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故事。那个善良而孤独的老人,终究像一粒米糠,在岁月的碾磨中,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城市的边缘。只留下一段模糊的过往,和一颗深埋尘埃里、渴望被爱的心。(汪贵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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