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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乡音写诗(组诗)
柏新民(江苏) 心上秋 菊花东篱彩排,蟋蟀西窗调琴 陌上秋风,刮得秋色猎猎作响 月下归人背影潦草 收割过的稻田,稻子和稻草人 功成名就。秋阳露出金牙齿 仓廪和草垛依稀现身 油灯熬深了秋夜。一把 紫檀老算盘,把秋收 拨得震天价响 秋风起,暗疾生 怀乡 伤神 多梦。好在 槐花性甘,槐豆味辛 从夏到秋,恰是一个疗程 印象 那些年,我们蓑衣加身 斗笠遮面的模样 和抽象的稻草人 都是夏天疯狂的写意 而秋天有更深的城府 我们只是那一季童话里的蚂蚁 秉承爱劳动更爱丰收的本能 奔走在秋天推演的沙盘上 白天搬运金灿灿的阳光 夜晚抬走纯银的月亮 而秋天卷走了所有财富 只留下一个腰缠万贯的背影 金属的呼唤 西山之巅,神在擦拭青铜器 一只金嗓子公鸡跃上墙头 鸣金收兵 灶房有人掌灯 传出影子和金属的碰撞声 家的味道,从半掩的柴门 侧身而出 拄着枣木拐杖的外婆 呼唤声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余音里悬着一口洪钟 于是乎,牛羊归来,鸡鸭归来 猫狗归来。我的乳名与它们的 昵称拥挤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在稻草怀里 睡稻草铺的人 在稻草怀里 打呼噜,说梦话 稻草洋溢的香气 遮掩入梦人的汗酸味 烟叶子味和脚丫子味 在稻草怀里的人 梦见自己是一捆捆庄稼 功成名就,在收割过的田野 摆放整齐 在稻草怀里的人 梦见自己是一群争相逃命的鱼 脚下生出一千条路 在稻草怀里的人 咬牙切齿 梦中遇见了仇人 用乡音吆喝 巷口偶尔还会传来一声长啸 “磨剪子嘞,戗菜刀”,恍若 下落不明的接头人突然现身 而你正是那个怀揣密电码的剧中人 更多的寻常吆喝声 挂满小城晨昏 清脆的,高亢的,苍茫的 原声的,小喇叭添加金属嗓音的 声声入耳,一遍一遍地唱 唱出了众生脚下的千条路 喊出了一个异乡人的万古愁—— 哪怕你走到天边 哪怕你已锈迹斑斑 一声乡音的呼唤 又把你拉回到原点 货郎之歌 “拿头发换针嘞”—— 悠扬的乡音飘过我的村庄 收集女人青丝的男人 不是情郎,是货郎 肩上翻飞的小扁担 衘来针线笸里的女儿国 一声呼唤,牵来奔跑的童年 我的梦里,摆满了 拨浪鼓 小风车 泥捏的小哨子 打开了万花筒里的百宝箱 夜里千条路,白天还是货郎 娶了媳妇的货郎走过我的村庄 米大的小花插满路旁 驮出来的风景 那时每户人家,除了五谷 可晒出的,还有一组 打了补丁的套娃 饭桌前,一个个捧着无底大碗 用一排向日葵的眼神 齐刷刷地看向你 父母在地里驮着 太阳和月亮的时候 家里大娃驮着小娃 小娃驮着更小的星星 驮着哭声,也驮着笑声 直到驮出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仿佛人间美好,都是驮出来的 叫魂 一早,老伴买菜回来 面带喜色说:新蒜下来了 是的,这时节,一波又一波 时鲜,正顺着雨露明亮的梯子 顺着海风鼓足的白帆,顺着 层层架高的藤蔓,下来了 头茬香椿,麦黄杏,带缨水萝卜 岭地小沙果,头水黄脐鱼,鲜虾皮 这些用乡音喊出来的芳名,此起彼伏 与其说是叫卖,不如说在叫魂 吆喝声里,魂不守舍的人 摊开新麦煎饼,卷着新虾皮 就着新蒜,摇头晃脑 把一卷乡愁咀嚼得有滋有味 喊一声麦子 城里晒烫的柏油路上 总有车辆从麦区来,底盘时常 刮带几根金黄麦秸 这足以考问一个离乡人 是否还能脱口说出 那是大麦,小麦的姐姐 五月的太阳吹响金唢呐 率先迎娶的是大麦 大麦 小麦,也是村里 某些女人的名字。而叫作 大车 骡马 满仓的男人 只是些移动或固定的载具 在故乡,你深情地喊一声 大麦 小麦或麦子的时候 应答的不止是庄稼 海边 我的老家,离海不远 只隔三里芦花,五里荒滩 一座望中小岛,传说曾用秦历纪年 太阳一早洗浴于大海 傍晚又醉卧西山,来来往往的风 日夜诵读山海经 百里岸线两边,活跃着一些 摸棱两可的事物:黄眼蟹 沙光鱼 海樱草,以及给浪花打着节拍的鸥鸟 下海的男人,影子被海风 改写得潦草。织网的女人 坐在海鸥的叫声里 小酒馆的夜灯,醉眼朦胧 驾驭海浪的男人,把酒瓶当螺号吹 旁边坐着他乳房高耸的女人 亲近庄稼 我坦承 上溯几代都是农民 手心有植物的掌纹 梦里有布谷鸟的叫声 那天下乡,我矮下身子 和庄稼套近乎 同小满后的麦子搭讪 “要是再来一场小雨就好了 亩产还能增个百八十斤” 而彼时的天空,只顾施展炼金术 无意批发库存的雨水和雷声 田野的风,越吹越辽阔 遍地涌动着我的绿友红朋 镀金的麦地 有火炬血统的高粱 一架架不待清空 就急于补货的黑莓 它们正忙于搬运阳光里的 金子和青春卡路里 以天地为车间 身着天蓝或水绿工装 它们忙碌而劳心 没工夫搭理闲人的模样 看起来,那么美 令人一见入魂 ![]() 作者简介:柏新民,大学文化,高级职称, 江苏省连云港市赣榆区人。先后在农村、企业、机关及事业单位工作。有诗作在《中国诗人》《作家报》《青年文学家》《三角洲》《诗黎明》等报刊及《中外艺术网》《新华在线网》《媒体联盟网》《国家诗人地理》等微刊发表,偶有作品获奖或入选诗歌选本,著有诗文集《月光里的柏树》。
(责编:安娟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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