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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女儿,诗的女儿——安娟英诗歌论

发布时间:  人气: 次  作者:木易

安娟英,著名爱心诗人,笔名梁溪安静。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北大学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副主任,世界华语诗歌春晚副总策划。《中华诗园》主编、今日文教报、作家报诗词主编,原《中国诗人》主编。出版诗集《花落无痕》《何处是江南》《信女亦相思》,长篇小说《旧日》等八部。发表作品近三千首,诗歌多次获奖。有近百篇作品被录入诗歌集散文精品年选中。荣获 2019年俄罗斯普希金奖章。大型公益爱心活动、诗歌活动策划人。关爱留守儿童坚持助教,关爱弱势人群坚持做公益十五年,多次被评为爱心大使。
 

江南的女儿,诗的女儿——安娟英诗歌论

木易
一、引言:在诗与故乡之间
我常常想,是什么样的力量,让一个诗人终其一生,走遍千山万水,却始终走不出故乡的那一条小河?是什么样的情愫,让安娟英女士的笔端,流淌出如此丰沛而又温婉的诗行,仿佛江南的烟雨,丝丝缕缕,不绝如缕?
读安娟英的诗,我仿佛看见一个身影:她站在无锡的惠山脚下,站在鼋头渚的太湖之滨,站在古镇的石桥上,一袭唐装,手摇折扇,目光穿过千年的风霜,凝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朵金莲、每一片银杏叶、每一瓣落英。她是诗人,更是这片土地的女儿——不,应该说,她是江南的女儿,是诗的女儿。
安娟英,这个名字也许并不为中国诗歌界的普罗大众所熟知,但她的诗,却有着一种令人难以忽视的力量。那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却又是执拗的、深情的、甚至带着几分“痴狂”的力量。她的诗,不追求宏大叙事,不追逐时代潮流,而是固执地、近乎“反季节”地守望着她的江南,她的无锡,她的惠山寺,她的鼋头渚,她的荡口古镇。这种守望,让我想起了自己一生所从事的事业——一辈子只做文学,文学只做了诗歌,诗歌只做了新诗,新诗只做当代诗。这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在安娟英那里,表现为对故乡风物的反复吟咏,对江南文化的深情回眸。
有人说,安娟英的诗太“甜”了,太“软”了,缺乏现代诗的力度与硬度。我不同意。真正的力量,不一定是雷霆万钧,也可以是水滴石穿。真正的深刻,不一定是思想的艰深,也可以是情感的纯粹。安娟英的诗,正是以这种“以柔克刚”的方式,抵达了我们内心深处最柔软、最容易被遗忘的那个角落。
 
二、风物志中的精神原乡:无锡景的深度凝视
无锡,这座太湖之滨的江南名城,在安娟英的诗中,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词,而是一个被情感浸润、被记忆雕刻、被诗意重构的精神原乡。她的组诗题为《小小无锡景》,这“小小”二字,用得极妙。表面上是谦辞,是自抑,实际上却是“以小见大”的匠心独运。她写的是无锡的“小景”——惠山寺的一池金莲,洪武古银杏的一片落叶,鼋头渚的樱花,荡口古镇的石桥,安阳书院的回廊……但这些“小景”背后,却是一个辽阔的、深不见底的情感世界。
先来看《惠山寺的金莲》:
花季亘古如常
唯有朵朵金莲花
一半隐匿清清二泉水
选择鹅黄素雅的花芯
一半孤寂暗自蓄芳
选择最迷人的娇艳
缕缕清香相映金风
幽幽、淡淡、清清
送归无数苦行人
五月最柔情的温馨
这哪里是在写花?这分明是在写一种生命的选择,一种人格的姿态。金莲花“一半隐匿”“一半孤寂”,既有入世的娇艳,又有出世的淡雅。它“送归无数苦行人”,却又保持着自身的幽香与清寂。这不正是诗人自身的写照吗?安娟英自称“佛的信女,诗的女儿”,她在诗中反复表达着一种介于信仰与审美之间的生命态度。这朵金莲花,开在惠山寺,也开在她的心中。她引用了古人的诗句“五台佳种迎薰到,布地黄金是泽芝”,将惠山寺的金莲与五台山的佛缘联系起来,赋予了这朵凡花以超越性的灵光。诗的结尾:“今夜,是谁把一湖金烛点亮?”一问既出,满湖金光。这光亮,是佛灯,是烛火,更是诗人内心的澄明。
再看《洪武古银杏》:
站立在唐宋并立的经幢里
听完三通各三十六下
一百零八下的撞钟声浑厚悠远
我真想把暮钟的最后一声
无尽地拉长、拉长
寺院门己轻轻闭合
洪武古银杏呵
铺天盖地只求你
赠我小小的一叶
画到画里写进诗里
想你,念你千年
每次真的不忍心
与你挥手作别
你一定还记得我吧?
我就是每年含着泪
赶在大雪前来拣拾你
一片片被寒风吹远的金黄色落叶
站在寺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
那个佛的信女,诗的女儿
这首诗,我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感动。诗人站在惠山寺的经幢前,听那浑厚悠远的钟声——一百零八下,每一下都敲在她的心上。她想把最后一声“无尽地拉长”,这是多么孩子气的愿望,却又多么动人!她想留住什么?想留住时间的脚步?想留住与这片土地的联结?还是想留住那份无法言说的虔诚?
她向洪武古银杏“索要”一片落叶。请注意,她不是随便捡拾,而是“铺天盖地只求你/赠我小小的一叶”。一个“赠”字,写出了她对这片土地的敬畏与谦卑。这片叶子,她要“画到画里写进诗里”,要“想你,念你千年”。这已经不是一片普通的树叶,而是她与这片土地之间的信物,是她情感的物质载体。
最让我动容的,是最后几句:“你一定还记得我吧?/我就是每年含着泪/赶在大雪前来拣拾你/一片片被寒风吹远的金黄色落叶/站在寺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那个佛的信女,诗的女儿。”这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情。她把自己定义为“佛的信女,诗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在她的生命中交织、重叠。佛给了她慈悲与安宁,诗给了她表达与超越。而她站在寺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未名湖畔的徘徊——那也是一种不愿离去,一种对美好事物的痴迷与眷恋。
安娟英写无锡风物,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游记,也不是那种博物志式的罗列。她是把自己“放进去”的,把自己全部的情感、记忆、信仰都“放进去”的。她写《包孕吴越》,写鼋头渚的著名石刻,她写道:
遥别西周天子
冲破自己所有的底线
今日里
我把你轻轻地含在嘴里
典当一曲梁祝给月缺星淡
赎回一湖碧水冲动的春情
“我把你轻轻地含在嘴里”——这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意象。它不是观赏,不是凝视,而是“含”,是一种近乎占有的、亲密的、甚至有些“贪婪”的姿态。她愿意“典当一曲梁祝”,来“赎回一湖碧水”。梁祝是爱情悲剧的经典符号,她愿意暂时放下这份经典的哀愁,去换取眼前这片太湖的春情。这是一种多么大胆而又深情的交换!
 
三、乡愁的另一种写法:归来者与守望者
安娟英的诗歌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等待与归来。在《九万里风鹏·2023惠山之夜》中,她写道:
我们不去看旧时烟雨里
白墙青砖古桥小巷
今夜我在悦尚奥莱等你
任你吟诗书画,一醉方休
任你轻歌漫舞,潇洒浪漫
任你在亲情友情里浪漫痴狂
任你尝遍九万里风鹏
2023惠山之夜的美味佳肴
消融你我多年未归乡的思念和乡愁
这是一首写给“归来者”的诗。那些“多年未归乡”的游子,今夜在惠山相聚。诗人不让他们去看“旧时烟雨”里的白墙青砖——那些是过去的记忆,是凝固的乡愁。她要他们活在当下,活在“悦尚奥莱”的灯火里,活在“九万里风鹏”的美味佳肴里,活在亲情友情的温暖里。这是一种“治愈式”的乡愁书写:不是沉浸在往昔的感伤中,而是通过当下的相聚来“消融”思念与乡愁。
但我认为,安娟英更深沉的乡愁,不是这种“归来者”的乡愁,而是“守望者”的乡愁。她不是一个漂泊在外、偶尔归来的游子,而是一个始终守在这片土地上、看着别人来来去去的守望者。在《洪武古银杏》中,她是那个“每年含着泪/赶在大雪前来拣拾你”的人;在《来生之约》中,她是那个“选择一个醒目的位置/等你在古镇石桥上”的少女;在《雪落无声》中,她是那个“年年在等待/相伴梅林深处片片雪”的人。
这种“守望者”的乡愁,比“归来者”的乡愁更加沉郁,更加内敛,也更加持久。它不需要“归来”这个动作来触发,因为它从未离开。它就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那棵洪武古银杏一样,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来生之约》是一首很有意思的诗。诗人写道:
转身今生虽已错过
不会忘记
我们有个共同的默契
相约来生
一起去心里梦里黎里
黎里,是苏州吴江的一个古镇,与周庄、同里、西塘等齐名。诗人把“来生之约”的地点选在黎里,而不是无锡,这似乎有些“离题”。但细想之下,这正是她的聪明之处:乡愁,从来不是一个狭隘的地方概念。它是一整个江南水乡的文化记忆。黎里也好,荡口也好,惠山也好,它们共同构成了诗人心中那个“梦里江南”的版图。
她把自己想象成“手摇锦绸折扇/身穿粉红唐装的婉约少女”,在古镇的石桥上等待。她等待的那个人,“疾步穿过高挂红灯笼的圆形门/走过一条条雨巷”,轻轻坐到她的身后。这个场景,充满了古典戏曲的韵味,也有几分《雨巷》的影子。但戴望舒的《雨巷》是惆怅的、迷茫的,而安娟英的《来生之约》是笃定的、期待的。她甚至设想了“来世今生”的凭证——古镇的一堵墙。这堵墙,既是实体的存在,也是记忆的象征。只要它还在,约定就还在。

 
四、爱情诗中的女性意识:从“等待”到“主动”
安娟英的诗集中,爱情诗占了相当大的比重。这些爱情诗,如果不细读,很容易被贴上“甜腻”“小资”“多愁善感”的标签。但如果我们进入文本内部,就会发现,她的爱情诗里有一种非常现代的女性意识,一种从“被动的等待”到“主动的追求”的转变,一种在传统与反传统之间的张力。
我们先来看一首相对“传统”的,《桃花梦》:
我用尽灵感
在书写我们的爱情故事
浮光掠影虚拟的章节
如三月迷蒙的烟雨
又似初秋的红叶
注释着前世今生
密不可分的姻缘
 
你一直珍藏在我的日记中
这有缘无份的暗恋
恰又是我爱情仅有的回忆
想你深沉憨厚的微笑
想你柔情万千的眼神
喜欢你潇洒的转身
不说再见
 
我在远方吹来的清风里
偷偷感触你的呼吸和心跳
夾带着玫瑰百合花丝丝的微甜
我深深地吸入心肺沁透灵魂
我在火烧云的边际
寻觅你热烈坦露的胸膛
拥簇超脱红尘的真挚
任其洞穿我的卑微和敬仰
 
亲爱的总有一天
在大雪纷飞的严冬
或是赤日炎炎的盛夏
当我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
羞答答地紧握住你的双手
你呀你
你究竟会怎样地来迎接我
 
不管怎样,到时
只求你能再好好地看我一眼
为我对你求之不得的一腔痴醉
为我每年在桃花盛开时
为你的冲动和克制
 
不管怎样,到时呵
我真的好想
你能轻轻地拥抱我一下
你能捧起我绯红的脸颊
在我秀发底下的额头上
留下一个深深迷人的吻
开篇是“书写”,是“虚拟”,是“注释”。这似乎是一种克制的、距离化的表达。但到了第二节,情感开始升温:“暗恋”“回忆”“想你”——这些都是典型的“被动型”爱情的表达。抒情主体是那个“藏在日记中”的人,是那个目送“潇洒的转身”而无法挽留的人。这是一种传统的、隐忍的女性形象。
但是,到了第三节,情况发生了变化:“偷偷感触”“深深吸入”“寻觅”“拥簇”“任其洞穿”,虽然仍是女性视角,但已经带有了一种主动的、甚至有些“侵略性”的欲望表达。她不再只是“想”他,而是去“感触”他的呼吸和心跳,去“寻觅”他的胸膛。她愿意被他的真挚“洞穿”,这已经超越了传统闺怨诗的范畴,进入了现代女性情感表达的领域。
最具有突破性的,是第四节:她想象自己“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主动“紧握住你的双手”,主动要求“拥抱”“捧起脸颊”“留下吻”。虽然语气中仍有“羞答答”的羞涩,但行为的主动权已经牢牢掌握在女性手中。她不再等待被选择,而是主动去争取,去要求,去想象一种平等的、相互的、肉体与精神双重交融的爱情。
这种从“等待”到“主动”的转变,在《有谁可以》中表现得更加含蓄而机智:
还有谁可以帮我
关一下月亮
因我就怕相约千年
以诗为媒的一个梦
被缕缕月光洞穿
而醒
“帮我关一下月亮”——这是一个多么天真而又调皮的请求!月亮是古典诗歌中相思的经典意象,是“千里共婵娟”的情感纽带。但在这里,诗人却害怕月亮太亮,会“洞穿”她的梦。她想把月亮关掉,把梦留住。这是一种对传统意象的戏仿与解构,背后是一种对爱情自主性的维护:我不要被月亮代表我的心,我要自己守护我的梦。
再看《今夜我真的梦见了你》:
 
你转身而别
潇洒的离去
时光的画卷上
尽留我羞怯怯地回味
 
拧亮最初一缕晨光
你眉宇间凝重的温柔
叩响了我灵魂深处
一抹艳红绽放烂漫
 
斑斓的花丛中
剪影重叠彩蝶双飞
挟持一场盛大的喜事
穿越来世的姻缘
 
就等你的久久回眸
就等你的灵魂默契同行
一直在等呵
你能突然出现
在我紧张又迷离
幸福又甜蜜的梦中
 
亲爱的,今夜
我真的真的梦见了你
这里的“等”,不再是传统闺怨诗中的被动等待,而是一种积极的、充满信心的“召唤”。她相信他会来,她相信他们会“彩蝶双飞”,会“穿越来世的姻缘”。这种自信,这种笃定,正是现代女性意识在爱情诗中的体现。
安娟英的爱情诗,表面上看是传统的、婉约的,但骨子里是现代的、独立的。她不是在重复李清照式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而是在探索一种当代女性的情感表达方式。她敢于说“爱”,敢于说“想”,敢于说“梦”,敢于要求一个“吻”。这种勇气,来自于她作为一个“诗的女儿”的自觉——在诗中,她可以超越现实中的所有束缚,抵达最真实、最自由的自己。
 
五、江南文化的当代书写:从“小桥流水”到“精神原乡”
安娟英的诗歌,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对江南文化的深度书写。但这种书写,不是那种旅游宣传册式的、浮光掠影式的“小桥流水人家”,而是一种深入到文化肌理、精神血脉的“原乡”建构。
我们先来看她的《小田私语》。这首诗写的是无锡滨湖区的小南湾,一个正在开发的农文旅项目。按理说,这样的题材很容易写成“广告诗”,但安娟英处理得非常巧妙:
 
绕过半个城穿越一座山
今天我只想做一个温柔如水
质朴又端庄的江南村姑
走进金风玉露的小田里
走进你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生生不息的野生美景
 
以你自然天籁的甜美
以你五彩香氛的迷人
以你独特神秘的五感美
唤醒深秋山山水水万物的交响
 
无论阳光明媚还是细雨霏霏
就一次邂逅我许你一生爱恋
并向有关领导强烈申请
能否赋予我为小田诗人
 
从此我就定居到这里
以我个人的名义
用我热情好客的方式方法
召集天下所有的诗人
来到小田里温馨的港湾
以农夫式的节奏创作耕种丰收
她把自己定位为“江南村姑”,而不是游客或开发者。她向“有关领导强烈申请”成为“小田诗人”——这个“强烈申请”带有一种幽默感和自嘲精神,消解了可能的功利色彩。她想象自己“定居”在这里,“以农夫式的节奏创作”,举办稻田诗会,建造诗歌书画长廊。这是一种把诗歌与土地、与农耕文明重新联结起来的努力。
在《我真想写一首好诗》中,她更加明确地表达了自己为小南湾“代言”的愿望:
 
用数千年前
春秋吴越演义江南
大美千载的气魄
用如今代表长三角引领
中国的精神原乡
 
用丰饶典雅的江南为背景
向世界展现农文旅的田园画卷
用“吴越延绵,江南千载”
没有围墙的吴文化乡村美术馆
“精神原乡”四个字,点出了安娟英江南书写的核心。她写的不是地理上的江南,而是文化上的、心理上的、精神上的江南。这个江南,有吴越争霸的历史记忆,有梁祝化蝶的爱情传说,有阖闾王城的古老城门,有太湖水三万六千顷的浩瀚。这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吴文化乡村美术馆”,是一个可以“诗酒田园融合天地人情”的乌托邦。
《安阳书院棫朴作人赓续文脉》是一首写给教育、写给文化传承的诗。安阳书院是无锡的一所古书院,自建成至今一直是办学圣地。诗人写道:
 
流水潺潺碧波荡漾
安阳书院静静诉说
历史的使命与文化的传承
无锡文脉的深远悠长
 
三进两庑古朴典雅
数十间房屋紧密相连
每一处都裸露岁月的痕迹
龙河四面环绕
两棵百年银杏枝繁叶茂
相拥守护书院古老的神秘与庄严
 
来成桥横跨门前
青石门枕散发书画的墨香
砖雕门楼相隔四字
“域樸乍人”镌刻着
安阳书院办学的宗旨与期望
她对这些建筑的描写,不是冰冷的客观记录,而是带着温度的、带着敬意的凝视。她注意到“域樸乍人”四字——这应该是“棫朴作人”的误写或异写,棫朴是《诗经》中的篇名,赞美周文王能培育人才,“作人”即培养人才。这四个字,正是书院的灵魂。诗的结尾:
今日我们漫步在安阳书院的回廊中
仿佛穿越时空走进历史的隧道
留下诗词的韵律,朗朗的诵读声
数千年后
是否也有人为我们的今日
在传承不息续写新的篇章
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诗人想象“数千年后”的人,也会像她今天一样,漫步在回廊中,留下诗词与诵读声。她把自己放进了文化传承的长河中,既是这条河的受益者,也是这条河的守护者。
 
六、信仰与诗的合一:“佛的信女,诗的女儿”
在安娟英的诗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自我定义:“佛的信女,诗的女儿”。这八个字,是她精神世界的两翼。佛给了她慈悲、安宁、超脱的智慧;诗给了她表达、创造、入世的热情。两者看似矛盾,实则相辅相成。
在《惠山寺的金莲》中,金莲花“送归无数苦行人”,这是一种佛家的慈悲。而诗人捕捉这一意象,并赋予它诗意的表达,这是诗人的使命。在《洪武古银杏》中,她站在寺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那种依依不舍,既有信女的虔诚,又有诗人的痴情。
《雪落无声》一诗,更是将这种信仰与诗情的融合推向了极致:
一片片含着心思
一朵朵抱住忧伤
隔开一段红尘
需要你多少清纯洁白
为执守一份承诺
年年如期赴约
失落你多少的素雅端庄
在纷乱与人间
 
飞雪呵飞雪
不问你匆匆何时归
只为你的短暂消溶
充满悯惜惆怅
 
飞雪呵飞雪
风雪无情人有情
惟独我年年在等待
相伴梅林深处片片雪
或傲骨传香的一梅桩
雪,在佛家语境中,常象征着纯洁、空性、无常。雪的“短暂消溶”,让人联想到生命的短暂与无常。诗人对雪“充满悯惜惆怅”,这是一种佛家的悲悯。但她又“年年在等待”,等待与雪、与梅相伴,这是一种诗人的执著。佛家讲“放下”,诗人却“放不下”。这种矛盾,恰恰是安娟英诗歌的魅力所在——她不是一个出家修行的人,她是一个“信女”,一个在红尘中修行的人。她信佛,但她更信诗。在诗中,她可以保留那些佛家认为应该放下的情感:爱、思念、惆怅、等待、痴狂。诗,成为她的另一种“修行”。
《葬花》一诗,更是直承《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葬花吟》。林黛玉葬花,是对青春易逝、生命无常的哀悼。安娟英的《葬花》,则多了一层爱情的维度:
 
无法加倍奉还你
每一毫升血液的痴情
 
哭泣一片片落英
可会在你心底
找到永久的香丘埋葬
 
从此我就往返于
你我约定的老地方
等雨丝飘过
等雪花飞过
 
痴痴地等你
来轻轻掀起红盖巾
亮出我心底一地
羞答答的玫瑰红
“香丘”是《红楼梦》中的词汇,林黛玉希望“一抔净土掩风流”。安娟英则希望自己的“痴情”能在对方心底找到一个“永久的香丘”被“埋葬”。这里的“埋葬”,不是消亡,而是永久的保存。她“往返于”“老地方”,“痴痴地等”,等待对方来“掀起红盖巾”。这已经超越了葬花的哀悼,变成了一种爱情的宣言。
“佛的信女,诗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在安娟英身上并不冲突。因为她信仰的不是寺庙里的泥塑木雕,而是一种慈悲、清净、智慧的精神境界;她写的不是无病呻吟的风花雪月,而是一种真诚、炽热、执著的生命体验。佛与诗,在她这里达成了和解。

 
七、语言的艺术:古典韵味与现代语感的融合
安娟英的诗歌语言,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她善于将古典诗词的意象、语汇、韵律融入现代汉语的自由体诗中,形成一种既有古典韵味、又有现代语感的独特风格。
我们来看《秦淮之源》:
 
乾隆期开始燃烧
这火与云的光环
 
所有的虔诚
笼罩宝华山
 
一头拴着秦淮河
一头挂在飞檐上
 
南北二源
飞腾成满天斑斓
 
何时再回来
镀我的金刚身
这首诗极为短小,但信息量很大。“乾隆期开始燃烧”——一个“燃烧”赋予了历史以动感。“一头拴着秦淮河/一头挂在飞檐上”——对仗工整,意象鲜明。“镀我的金刚身”——这是一个佛教意象,同时也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全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却写出了秦淮河源头的历史感与神圣感。
 
再看《草书九月》:
 
就因为你
落墨最轻的一笔
让一片片云随风
一颗颗流星成雨
共患纠结的不安分
飘缈在江南的宣纸上
 
低吟 祈福的日子
添我丝丝柔弱的忧伤
柳笛绕过虚涌的幸福
在圣殿香雾里轻轻梵唱
一弯新月回眸拾起
散落的回忆 盛典超度
 
你爱的箴言
如星星深藏在黑色的云层
又是九月的夜晚
烟雨濛濛,我知道
你心海的潮水,轻轻涨又落
真就只倾注于窗外的黄昏新月
磨墨终身
只为与你朝朝暮暮的三天
却是我红楼最终的绝笔
这首诗以书法意象起笔:“落墨”“宣纸”“磨墨”“绝笔”。诗人把自己比作一个书写者,把爱情比作一幅草书作品。九月的烟雨,新月的清辉,心海的潮水,都被她“写”进了这幅作品。“磨墨终身/只为与你朝朝暮暮的三天”——这是一种极为深情的表达。一生的准备,只为三天的相守。而“红楼最终的绝笔”,又让人联想到《红楼梦》中黛玉焚稿断痴情的悲剧。整首诗在书法、爱情、红楼之间穿梭,形成了一种丰富的互文性。
安娟英有时也使用相对口语化的语言,比如《小田私语》中的“并向有关领导强烈申请”,《我真想写一首好诗》中的“诚邀天下人”等等。这些口语化的表达,拉近了诗歌与读者的距离,也显示出她在语言上的灵活性。她不是一个固守某种风格的诗人,而是一个根据题材、情感的需要,自由切换语体的诗人。
 
八、不足与可能:对安娟英诗歌的几点商榷
当然,任何诗人的创作都不是完美无缺的。安娟英的诗歌,在取得很高成就的同时,也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作为评论者,我有责任指出来,这不仅是对诗人负责,也是对读者负责。
首先,个别诗作存在“主题先行”的倾向。比如《我真想写一首好诗》这首,本意是为小南湾“代言”,但过多的景点罗列和宣传性语言,削弱了诗歌的感染力。“用数千年前/春秋吴越演义江南/大美千载的气魄”“用如今代表长三角引领/中国的精神原乡”——这些句子更像是宣传文案,而不是诗的语言。不是说诗歌不能写宣传,而是说宣传必须经过诗意的转化,否则就成了“分行广告”。
其次,部分诗作的意象重复率较高。“江南”“烟雨”“石桥”“桃花”“银杏”“佛”“信女”这些意象在多首诗中反复出现。这既是风格化的标志,也可能成为自我重复的陷阱。我建议安娟英在今后的创作中,可以尝试拓展一些新的意象领域,比如现代都市生活、科技意象、更广阔的社会现实等。她有能力写好这些,只是目前她还太“恋家”了。
第三,爱情诗的情感表达有时过于直露,缺乏必要的“留白”。比如《桃花梦》中“留下一个深深迷人的吻”这样的句子,虽然大胆,但缺少了一点含蓄之美。中国古典诗歌讲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现代诗虽然不必完全遵循古典美学,但在情感表达上,留白往往比直白更有力量。
第四,部分诗作的篇幅控制可以更精炼。比如《我真想写一首好诗》长达数十行,其中有些段落可以合并或删减。诗是浓缩的艺术,不是情感的倾泻。安娟英有时过于“纵情”,忘记了“节制”的力量。
以上几点,是我作为同行的真诚建议。我相信,以安娟英的才情和悟性,她完全有能力克服这些不足,进入一个更高的创作境界。

 
九、结语:诗的女儿,永不老去
写完这篇评论,我合上安娟英的诗稿,望向窗外。北京的春天来得晚,四月的风里还有几分寒意。但我想象着此刻的无锡,惠山寺的金莲应该已经开了吧?鼋头渚的樱花应该正盛吧?那个“佛的信女,诗的女儿”,是不是又站在某座古桥上,等待着一片落叶,或是一场雪?
安娟英的诗,让我想起了江南的丝竹——它不激烈,不喧嚣,但它有一种绵长的、穿透时间的力量。它可以在最安静的时刻,触动你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她的诗,也让我想起了惠山寺的钟声——浑厚、悠远,一百零八下,每一下都敲在心上,让人从浮躁中沉静下来,从喧嚣中回归内心。
在这个加速的时代,在这个诗歌被边缘化的时代,安娟英的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她不追赶潮流,不迎合市场,不趋附权力,只是安静地、执拗地、深情地写她的江南,写她的无锡,写她的爱与信仰。这种姿态,让我想起了自己常说的一句话:反季节,反流俗,与职业习惯保持着距离。安娟英正是这样一个“反季节”的诗人。当别人都在写城市化、全球化、数字化的时候,她还在写银杏叶和金莲花。这看起来是“过时”的,但真正的诗歌,从来不过时。真正的好诗,是超越时间的。
安娟英说自己是“诗的女儿”。这个定位,让我感动。诗,是她的母亲,是她的来处,也是她的归宿。她以女儿的身份,侍奉着诗,守护着诗,也以诗的方式,表达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悲悯。她也许不会成为那种被文学史大书特书的“重要诗人”,但她一定会被那些真正热爱诗歌的人记住。因为她的诗,是有温度的,是有灵魂的,是有江南的烟雨和钟声的。
最后,我想以安娟英自己的诗句,来结束这篇评论。她在《洪武古银杏》中写道:“我就是每年含着泪/赶在大雪前来拣拾你/一片片被寒风吹远的金黄色落叶/站在寺院门口久久不愿离去的/那个佛的信女,诗的女儿。”
愿这个“诗的女儿”,永不老去。愿她的诗,如那棵洪武古银杏一样,根深叶茂,岁岁年年。
 
2025年4月于北京
 
贾赛赛,诗人,批评家。传世图书策划出版中心总编辑、首席编审,中国现代文学馆特聘研究员,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北京政报》高级顾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家评论协会会员。主要从事中国新诗的研究和批评。
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文艺批评》等,著有学术专著《后现代主义视域下诗歌精神的新解与重构》《剧变时代诗歌民族性的问题意识与精神返乡》等诗集、批评集六部。编选出版《新世纪诗歌领军人物范本》《中国当代诗坛经典校本选读》《建党百年·文坛先锋作品珍藏版》《中国当代新诗品·二十四位名诗人》(上下卷)《大国传世诗人》(三卷)《中国年度诗歌排行榜》(七卷)等文学类编著百余种。曾获“中国出版政府奖优秀出版人物奖”、“2023年度中国十佳评论家”、“诗探索”理论与批评奖、《南方文坛》年度论文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优秀论文奖、“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优秀作品等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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