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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

永不远去,这样的龙和人 l 伍佰下

来源:搜狐 作者:朝花时文 人气: 发布时间:2018-10-10
摘要:文/ 伍佰下 他,妥妥的90后。长得饱满,有点近视,见人露齿笑,笑容憨憨。 三十四摄氏度,江南农村最土的一间平房里微微打了点空调,一行读书人站不了十分钟,他却推一推眼镜,在竹榻椅上有如黏住,侍弄着手上正在弯绕成圆筒状的竹片它们在他手上神奇地弯曲

文/ 伍佰下

他,妥妥的90后。长得饱满,有点近视,见人露齿笑,笑容憨憨。

三十四摄氏度,江南农村最土的一间平房里微微打了点空调,一行读书人站不了十分钟,他却推一推眼镜,在竹榻椅上有如黏住,侍弄着手上正在弯绕成圆筒状的竹片——它们在他手上神奇地弯曲盘绕成一个龙身的关节。这一节,那一节,盘根错节,多少时辰后,做成一条布龙的一小段。

时光在这个叫陈亮亮的小伙子手上,有点不忍加速。夕阳来得晚,骄阳便不退,偷着从门缝烧灼进来。他浑然不觉。

她,比亮亮年长一些,稳稳的85后。不像弟弟会做,却指手画脚,履行着形状、色彩、面料等方面的话语权。北大资源研修学院的艺术设计学位,底气足,眼光好。她说她叫陈晶晶。意料之中又有点意外——这对姐弟的爹妈起名字未免太轻松也太喜性,我忍不住“扑哧”了一下。

浙江奉化尚田镇条宅村。第一次到,便被这两位年轻人吸引。原因简单,他们青春的手里捯饬的,是一样古老得发须可及肩的手艺。

条宅布龙那些事儿,穿越了尚田这块“田”的八百年时空,愈发厚重生动,又轻舞灵动。

就在五月头上,亮亮带着他制作的“龙”,舞到韩国。

九段身一龙珠,担纲表演的十位条宅村小伙,十八般武艺百余套动作,把条中国龙上房揭瓦飞天腾地的精神头,酷耍得满广场满街道,惊得“2018大邱多彩庆典”巡游的各国观瞻者们瞠目结舌。一些韩国记者拉住小伙子们,怎么都不相信这条龙“是布做的”。

一说到这场面,龙头兼队长陈亮亮的眼神亮亮的。这一次为了中国龙赚足口彩,他们耍疯了——从广场到巡街,1.5公里,40分钟,大汗淋漓中,他们年轻的身体已化作龙身。下了节目,才觉全身力气差不多已拼完……

浙江乡间这条龙,何以腾挪得那么远?

跟它原生原长在尚田的山坡田间,祖辈传来,后辈延绵,不仅赫然国家级非遗项目名册,更在年轻的手中被接住又舞向天空,有着说不完的牵扯。

洪荒天地。尚田条宅村被雷公山一围一挡,缺雨干旱常有。条宅有宋时书为“苕霅”,足见村人对雨与雪的渴望。八百多年前,祭祀求雨,有了龙出没——在满谷的稻田里,能用来做龙身者只有稻草,故而,多少世纪里它都被叫做“谷龙”。

舞草龙,并从山上的龙潭里“请”回小鱼供奉和放生,还真灵验地一次次为村里求得天降甘霖。源起于民以食为天的求祭,在日子丰富后,遂延之为农余的娱乐生活,从敬神、请神到娱神,龙的玩法越来越多,龙身也不再局限于稻草。舞布龙,三百多年前就已在条宅村流行。

上世纪中期以前,奉化境内村村有龙队、乡乡有龙会,是男人都会耍几下龙。1946年元宵灯节,奉化大桥商会在当时县城溪口最宽阔的县江两岸沙滩上,举办庆祝抗日战争胜利“百龙大赛”,108条布龙参赛,坐席中还有过一个叫蒋介石的邻居。

1955年3月,国家文化部举办全国群众业余音乐舞蹈汇演。奉化布龙获晋京资格后,请来京剧名宿盖叫天做行前艺术指导。盖叫天看过后指指点点,为固有套路加进些戏剧亮相和造型,龙舞霎时就灵动了起来。与舞龙队相处了几日,盖叫天体悟从事布龙艺术的艰辛,离别前赠言:“要我做龙头手,也舞不出你们的水平。一个好的龙头手,需要30年时间才能磨练出来。”

那次北京之行的舞龙队中,就有陈亮亮的爷爷——青壮活跃的陈银康。

全国大比拼中获优秀奖后,舞龙队人未离京,紧接着受邀参加国务院在中南海举行的“苏军解放匈牙利十周年纪念大会”,周恩来总理看过表演兴奋建议:“奉化布龙可以出国演出了。”然而,紧锣密鼓筹备将在东欧举行的“世界青年联欢节”民间舞蹈比赛时,江南春耕大忙迫近,舞龙队员所在各家如被抽走顶梁柱,便有乡亲寄京十万火急催还乡的“鸡毛信”。最终,这份荣光只得无奈放手的任务,被陈银康们用种田的茧手,手把手传递给中国青年艺术团……那次“接替”表演,获世界青年联欢节民间舞蹈比赛三等奖,龙舞的原生团队失去一次在国际舞台被直接认知的良机,却把奉化布龙的成色,长久地印烫在文化殿堂里。

龙过留迹。更何况在龙舞的家乡,便是之后最折腾最困顿的日子里,这个对村民来说最简单、最出火、最欢乐的游戏,依然被保留下来。哪怕做不起布龙的时候又重新舞过草龙,与对面雷公山相呼应的抖擞的精气神,在村人心中从来不曾熄灭过。

布龙像是有魂灵的龙,蜿蜒流转下来,靠什么?看着淡然表情下藏着执拗劲儿的陈亮亮,我依然有不吐不快的疑问。

亮亮看了一眼“陈氏神龙工艺”门匾下一个少言的身影,动了一下嘴唇,又咽回了话。

那个身影是陈行国,亮亮的父亲,亮亮已故爷爷陈银康的儿子,而今赴韩舞龙队所有成员的师傅。

十多岁始跟陈银康屁股后面舞稻草龙、小布龙,痴迷到不能,直练得虎口流血、脚底起泡,再投师舞龙队队长陈世雄门下,终成村里第五代布龙传承人——现年58岁的陈行国,履历里有比这简述多得多的曲折故事。

虽然一口浓重尚田乡音妨碍他向外乡人做更清晰的表达,但事实上,正是这个汉子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布龙手艺一度式微的年代,撑持起条宅布龙手工制作、舞龙技艺的继续传承,并在2008年成为第一批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以“龙”人的名义。

看着一双儿女,大的1986年生,小的1991年生,忙活在满是龙头、龙身、布料、毛竹、篾片的工坊里,满地喷漆模板留下图案,红绿层叠,活泛着生气,陈行国步进步出,坚毅的目光里泄露着温柔和悦。

在他眼里,布龙这一脉非遗之承传,大概缺不了有如天助的遗传基因——儿子亮亮起步迷上布龙的模式,竟然跟他小时候如出一辙,只是提前到了8岁。

而除了编舞音乐用电脑剪辑,制龙设计用当代视觉、最新布艺,售龙渠道借京东淘宝,儿女们依然没有抛弃缝纫机,没有抛弃剪刀胶水,没有抛弃竹篾制作龙身的手工艺(亮亮试作过看似时髦的机制龙头,因材料分量和“活性”全不适合舞龙,毅然“断念”)。每年陈氏作坊制售七八十条布龙,大大小小,不求跑量,但就算订货方远在美国,卖一条就要负责教会一方舞龙。

陈行国在制作布龙

大概,这才是陈行国眼里真正的龙“行”天下。

不止儿女,还有七八个帮忙的工人。

不止工坊,村里得到了非遗(奉化条宅布龙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相关扶持资金,建起了龙舞排练、展陈的新房子,等于有了布龙传承的大本营。

不止七邻八村,儿子曾经念书的奉港中学及尚田镇中心小学等地建起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基地,学校舞小龙,村头舞大龙,无论大人孩子,那一个个身形手势,既有亲祖的印痕在,又借鉴着八面来风,从30多个套路创新丰富到200个……

再老辣的江湖,吃了“不传”二字的愚和苦,不免终老、隐匿。陈行国,真正的主角,不多言语,却在一句朴素的“首先要让传承者吃饱饭”之外,并不保留地传这个队伍,传那方土地。陈亮亮,陈晶晶,无论拷贝走样或拷贝不走样,都将是未来的“话事人”。对这一点,走进村庄的我与我的同行作家们,看穿了谜底,也存了份期待。

即将离开尚田条宅村,在围绕着儿女兜兜转转的陈行国身上,我忽然看出一个不解——他的右手从始至终插在裤袋里,从未抽出。

陈行国(左)总是习惯性地把右手插在裤袋里

亮亮看父亲的目光里,透出一丝入骨的心疼。

一次次让龙在手里飞起来的陈行国,慢慢把手掏出。右手只剩大拇指和手掌——那是最无望的时候,为生存奔波外乡打工,搅拌机无情吞下四个指头。

他曾经吊着绷带想,这下完了,布龙将离我远去。

但布龙,终究没有远去。

(刊于2018年 9月6日北京日报副刊 “广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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