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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婀娜而无骨,柔弱似水,风情万种,古来就倍受文学界青睐,尤其在诗词中吟咏至多。而杨柳一词,在不求甚解的人当中,却每被误解,认为是杨树与柳树的并称,其实这是一种误读,杨柳其实没有杨,只是柳而已,它跟现代植物学分类中的杨树了无关系。如今所谓的杨树,其实又称“扬树”,因为它是一种快速生长、高大昂扬的乔木,所以有此称谓。它跟柳树完全是两种不同特性的树,是不应该划为“同类项”的。 那柳树为何又称杨柳呢?依据唐代传奇《开河记》一书的记载,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竣工后,将水引至汴梁。炀帝从洛阳摆驾大运河,下诏令江淮各州郡制造大船五百只。龙舟造好后,炀帝便泛龙舟沿淮而下。他又命从吴越之地采集十五六岁的民女五百人,称作殿脚女。用殿脚女与嫩羊相间作为龙舟的纤妇。因为担心酷暑暴晒,翰林学士虞世基便献上一计,在汴渠两边的堤岸栽上垂柳,一则可防止水土流失加固渠堤;二则可作为纤妇遮挡太阳的树荫;三则牵舟之羊可食其叶果腹。炀帝闻言大喜,便下诏民间献柳一株,便赏一缣,于是百姓争竞献柳。炀帝亲自种柳一株,继而群臣次第栽种,然后让百姓栽种。于是当时便有民谣讽喻其事:“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这里应该是有栽倒的意思了。柳树栽种完毕,炀帝便御笔亲书,赐垂柳姓杨,于是柳树便有了“杨柳”的称谓。
这个故事后来经明人冯梦龙的《醒世恒言》及清初褚人获的《隋唐演义》对其事进一步渲染,于是在民间便更加广泛地流传开来了。历史上隋炀帝在大业元年下令开凿大运河,并在两旁修筑御道,也就是后人所谓的“隋堤”,同时又在堤上遍植柳树,这些都是有史籍记载的事实。白居易曾在《隋堤柳》一诗中专咏其事:“隋堤柳,岁久年深尽衰朽,风飘飘兮雨潇潇,三株两株汴河口。……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自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隋堤种柳虽是事实,但隋炀帝赐柳姓“杨”这事,正史上并无记载,这个其实是后来的小说家附会之言罢了。因为追溯起来,杨柳一词,早在《诗经》就出现了,《小雅·采薇》篇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可见,先秦时代杨柳一词便出现了,并不是隋炀帝赐柳姓杨才叫杨柳。南朝诗人费昶的《和萧记室春旦有所思》一诗中有关于杨柳方面的描写:“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杨柳依依,枝叶如丝,婀娜多姿,这又岂是高大挺拔叶圆的杨树所能具有的姿态? 我们如果对“杨”字追溯起来,它初时的内涵并非是指今天的“杨树”。杨,其实是柳树的一种,又叫蒲柳。在我国古代最早一部解释词义的专著《尔雅》中的《释木》篇中,就明确指出:“柽,河柳;旄,泽柳;杨,蒲柳。”说白了柽、旄、杨三者是三种不同的柳。所以杨便是柳树家族中的一种,即蒲柳,习惯称杨柳。明白了这个,便会发现平时我们有许多有意思的误解,譬如百步穿杨这个成语,百步外射穿的不是什么杨叶,而是柳叶,这个成语说的是春秋时代的楚国神箭手养由基,他能在距离细小如丝的杨柳叶百步之外而射之,百发百中,这便叫“百步穿杨”;平时我们说的观世音菩萨手持的“杨枝净水瓶”,瓶中插的是柳枝,而不是什么杨树枝;唐人刘禹锡创作的“杨柳枝词”诗体,又名“柳枝词”,而不是杨枝词;成语水性杨花,误解的人就更多了,水性大家都懂,不会误解,误解的乃是杨花。这个“杨花”不是杨树的花,也不是柳花,而是指柳絮。因为柳花跟柳絮是不同的,柳絮是指柳的种子上附生的茸毛,轻盈如无物,飘拂而不定,柳花则无此特征矣。
杨、柳在古代本是同义的,依《全唐诗话》记载,李泌曾赋诗讥讽杨国忠:“青青东门柳,岁宴复憔悴。”杨国忠不高兴,便向唐明皇李隆基告御状。但李隆基觉得这状告得太牵强了,便反诘道:“人家赋柳便是讥讽你,那如果他赋李,岂不是要讥讽朕了?”一句话便将杨国忠的无理取闹给驳回去了。那赋柳跟杨国忠有何关系呢?因为杨柳同一物,赋柳即是赋杨,杨国忠便认为人家是在影射他。 柳树有二大特征是与众不同的,一般的树枝,多是向上趋阳生长的,而柳枝一律是垂条,像垂帘一样。另一特征是枝条修长如丝线一般,只要略有清风,便婀娜起舞。诚如清人李渔在《闲情偶记》中所说:“柳贵乎垂,不垂则无柳;柳贵乎长,不长则无婀娜之致。”这是对杨柳特征很到位的总结。古往今来,因为被那些与柳相关而影响深远的历史事件渲染,逐渐凝聚出各种不同内涵的柳。 灞陵柳——折柳赠别愿君留,不胜当时万古愁,这是赠别之柳。柳因为与留谐音,古人送别,因为不忍分别之情,故常折柳相赠,也就是表达依依不舍挽留之意,象征友谊永久长存。
隋堤柳——隋堤柳絮后庭花,不知何处觅国家,这是亡国柳。隋堤柳是隋炀帝在大运河两岸种植的,虽然传说杨柳的称谓是因隋堤柳被赐姓杨而得名,其实这是个附会的讹传。隋朝犹如流星划过历史长空,一闪即逝。其灭亡的原因固然很多,但开凿大运河弄到民不聊生也是主要原因之一,所以隋堤柳通常成了追悼亡国题材的吟咏对象。 台城柳——无情最是台城柳,漠视六朝兴废烟,这是不通人情之柳。台城也称苑城,位于南京市鸡鸣山南,本是三国时代吴国的后苑城,及至东晋,由成帝改建而成。此后一直到南朝结束,这里都是历朝的政治中心及帝王荒淫享乐的场所,是六朝金粉凝聚之处。南京是六朝古都,曾经一度有说不尽的人间繁华。但这些朝代都是很短命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就像走马灯一样,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最容易触及灵魂深处,是让人体会到世界及人生的无常,无论你曾经多么显赫,但天地如逆旅,人生如过客,转眼都是烟消云散。诚如刘禹锡在他的《台城》中所吟咏:“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万户千门成野草,只缘一曲后庭花”。
章台柳——烟花柳巷入章台,佳人日接几君来,这是妓院柳。章台街是汉代长安的一条繁华街道,因位于战国时代秦国宫内的章台下而得名。汉后此地成了妓院一条街,于是章台逐渐成了妓院的别称。后来,唐天宝进士韩翃与章台名妓柳氏相狎,两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安史之乱爆发后,柳氏以色艳独居,恐不免,便落发为尼。不久,为蕃将沙吒利所劫,颇受专宠。京师收复后,韩翃派人到长安寻找柳氏,用白布袋装了一袋碎金,并于袋上题了一首词《章台柳·寄柳氏》:“章台柳,章台柳,颜色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词中开篇用叠句相呼唤,表达了作者强烈的相思怀恋之情。柳氏当年“颜色青青”国色天姿还在否?即使婀娜多姿的身段依然不减当年,料想在这兵荒马乱之秋,也早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沦为他人妇了吧?短短几句词,将作者的思念与忧虑、盼望与失望、侥幸与不幸、揣测与不安等复杂的矛盾心态描绘得活灵活现。可谓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而催人泪下。这是发生在怡红院的真正爱情故事,也是为什么妓院叫烟花柳巷,嫖娼狎妓叫眠花卧柳的因缘了。 沈园柳——沈园柳老不吹绵,阴阳相隔望眼穿,这是相思悼亡柳。沈园柳说的是陆游与唐婉之间那段凄美的爱情故事。陆游与前妻唐婉的爱情,可谓是天作之合,神仙眷属。但偏偏为狠心的陆母所不容,硬生生的棒打鸳鸯。陆游为此相思懊悔终生。唐婉虽改嫁他人妇,但未能忘情,终究郁郁而终。他们的爱情故事,是一个千古遗恨的咏叹调,沈园中夫妻双方唱酬的两首《钗头凤》,更是千古传诵不衰。而陆游晚年的《沈园二首》中,便有专门咏柳悼亡妻的场景,被后人称作“沈园柳”:“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这两首绝句是陆游晚年之作,相距沈园邂逅前妻唐婉作《钗头凤》之时已经四十余年了,但诗人对亡妻的缱绻之情丝毫未减,反而日久弥深。第一首回忆被迫休妻后与唐氏在沈园偶然邂逅之事,笔墨间充斥着悲戚幽伤之情:斜阳晚照,军号哀鸣,四十余秋,物换人非,沈园已三易其主,非复旧时的亭台楼阁,但池下春波荡漾,当年与心上人在此邂逅,她那沉鱼落雁的芳容,就如《洛神赋》中“翩若惊鸿”的神女一般,飘然落在春波之上,呼之欲出,隐约可见。但这光景只有长留于梦中追忆,现实是不可能再有了。因为伊人早已香消玉殒,这四十多年来,沈园的柳树也已经垂垂老去,甚至连柳絮都已经没有了,而诗人也感慨自己行将就木,黄土已经埋到脖子上,很快便会化作会稽山上的一抔黄土,但仍然痴心不改,对爱妻不能忘情,独个儿来到沈园,在当年邂逅之处,孑然凭吊伊人的遗踪而潸然泪下。像陆放翁这样矢志不渝一往情深的文艺老男人,历史上恐怕不多见吧。
寒食柳——寒食插柳驱鬼魅,更为福荫存希冀,这是祈福柳。寒食节与清明挨在一起,有许多一直沿习至今的风俗,如踏青、上坟等。其中寒食节插柳,像重阳登高插茱萸一样,在某些地区流行很广泛,早在南北朝《荆楚岁时记》中,就有“江淮间寒食日家家折柳插门”的记载,安徽、苏州等地还盛行戴芥花,佩麦叶来代替柳枝。至于地域不同,插柳的方式亦有异,据不同地域史籍记载,有“插柳于坟”、“折柳枝标于户”、“插于檐插柳寝灶间”、“亦戴之头或系衣带”、“瓶贮献于佛神”、“门皆插柳”种种不同。甚至民间还流传有“清明(寒食)不戴柳,红颜成白首”之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柳枝是很容易成活、生命力极强的植物,插柳便代表着生机勃勃,喜庆连绵之意。而眼下 “燕帘莺户,云窗雾阔”,这些风月场所也只能暂藉借酒消愁,麻醉自己而已。但酒醒之后,但闻窗外归鸦噪晚,眼前已经是客去楼空,只剩寂寞了。此时作者怏怏行出烟花柳巷,醒起当日是寒食节,便习惯性地“折得一枝杨柳”,准备带回家门口插上去祛邪。但猛然醒悟——“归来插向谁家?”浪迹天涯羁于逆旅之人,哪里会有自己的家门呢?那种飘零无着,欲归无处的悲凉,瞬间已弥漫了整个宇宙,可谓是断肠之笔,让人读后唏嘘不已。古话说,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大概便是这种意思了吧。 左公柳——杨柳春风度玉关,季高西域薄云间,这是造福柳。王之焕《凉州词》中的名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几乎是没有人不熟悉的。但晚清名将左宗棠,他就曾在大西北栽了绵长数千里的杨柳,可谓是将春风引到了玉门关去了。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晚清著名的儒将。自幼生活于湘江之畔的他,对绿柳有着特殊的感情。当年他率领湘军去收复新疆,习惯生活于南方湿润气候的湘军,对漠北干燥的气候深感不适,许多将士都水土不服。左公遂命令军队沿途大力栽种杨柳和沙枣树,名为道柳。这样大有巩固路基、防风固沙、限戎马之足、方便行人乘凉等好处。大军所到之处,杨柳油然成林。据左公自己记述,光是从陕甘交界的长武县境起到甘肃会宁止,植树便逾二十六万株。让干旱的河西竟然形成一道连绵数千里绿柳帷幄,堪称塞外奇观。但沧海桑田,至今已逾将近一百五十秋,昔树的左公柳多已枯死,现存的大约也就剩下不到二百棵了。左宗棠的部下杨昌浚曾有诗吟咏其事:“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诗人途经甘肃至新疆的大道,一路看见湘军所植的道柳连绵不断,直通云汉,于是写下了这首绝句,纪其盛事。 同样是植柳,隋炀帝植隋堤柳,导致亡国,招致了千古骂名;而左宗棠也是大规模的植柳,却传诵至今,成为美谈。同一举措,毁誉大相径庭,可见用心不同,结果自然大是不一样。其实柳之种种,最令人依依不舍的,无非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那是见证了朝朝暮暮的情侣不得不天各一方忍作别离的杨柳,教人惆怅伤神不已;而最迷人的杨柳,自然莫过于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那才是人间最赏心悦目、令人陶醉而依恋不舍的浪漫杨柳罢。 杨柳依依,真有意思
梁国德,岭南洪拳名家,广东省武术协会会长,广东省社科院国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广东省象棋协会名誉会长,工商管理博士。工作之余研习经史,旁涉诗文,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日报》《诗刊》《诗词百家》《中华诗词》《环球日报》《南方城市周刊》《诗词月刊》《当代诗词》《岭南诗歌》《诗词报》《高凉诗词》《新华在线》《广州日报》《茂名日报》等。主编《国德教育》文集,著有《国德强企》《广东武术简史》《中国南棍实战教材》《粤西洪拳十大形》《狮马双形拳》《踏破岭头云诗集》《片帆词集》《剑气楼随笔》《祖师西来意》《坛经一滴》《晏然自若》《列子初探》《说苑随想》《史海遗珠》《吕览别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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